◈ 【和番辛酸史】張筱雲寄自慕尼黑◈

緣分是很奇怪的事。當年負笈德國，沒想到最後竟然當起現代「王昭君」，致力另類「國民外交」，甚至「老死異鄉」（如果沒有意外的話），要是早在八百年前，就是所謂的「和番」。

話說某年夏天，眼見存款指數日漸下降，放假時開始在慕尼黑一家大百貨公司打工，一位行跡可疑的德國顧客買完東西後仍在櫃臺附近流連徘徊，最後駐足原地站著不走，我不客氣地瞪他，心想：看什麼看？沒見過東方女人嗎？ 「先生，還要買什麼？」起先此人還傻笑，後來被我粗聲粗氣一問，緊張得鼻尖開始冒汗，可竟沒給嚇跑，過幾天又來探頭探腦站崗。 最後，這奇怪的人鼓起勇氣，突然拼湊出幾句中文：「你好！」「我好！」、「謝謝」之類，走之前還說了「再見」。看在德國佬會說點簡單中文，算是彌足珍貴的份上，鬆懈了本姑娘的防備界線，這點果然有加分功能，敝人一時不察，不多時日終於「攻寨成功」，台灣女子束手就縛，被騙回家當壓寨夫人。事後，這番仔頗為得意：「百貨公司什麼東西都有，連老婆也可以買到，哈哈！」。

原以為嫁給施行民主制度有年的歐美人可以申張女權，不僅免去妯娌複雜的親戚家族關係，女人還可以從此出頭天，沒想到德國人竟然比中國人還沙文主義，更加奉行「女主內、男主外」，除非逼不得已，通常結了婚以後老婆最好老實在家待著。否則，家有幼兒的職業婦女不僅在辦公室惹人嫌（比抵制「單身公害」還嚴重），政府也「暗中」推波助瀾，以高額稅制及為數非常有限，讓妳擠破頭的托兒所、幼稚園，加上褓母費以鐘點算，社會學者、教育專家把社會秩序差、治安不佳的帳往已婚的職業婦女頭上算，動不動就安上「殘害國家幼苗」、「有失母親職守」罪名，令人早早打消念頭。

話雖如此，也不是全無好處，例如德國人對吃不講究，對於廚藝不精的族類，例如區區在下敝人而言倒是好過關，早、晚以麵包、香腸、乳酪等冷食裹腹，中午一頓熱食便打發，不啻「懶媳婦」天堂。當然，台灣的美食、夜市小吃，這些讓人留口水的東西就別痴心妄想，只有夢裡相思，甚至，這裡連像樣的米都買不到，有一年返台省親發了狠，回德國時扛兩袋台灣蓬萊米，中正機場出關時，招來驚訝的眼神，海關大人可能以為我住在非洲某個鬧飢荒的國度吧！

除了吃的品質略遜，德國人的注重整潔秩序也讓我頭大，記得有回婆婆上門喝咖啡，當時她隨口問了一句：「這桌布怎麼忘了熨？」我瞪大眼睛急急指天發誓：「有燙過啊！」家事咱們也做，只是標準不同，像我，永遠沒辦法跟德國主婦一樣，把擦碗布、底褲、內衣、牛仔褲、毛巾、枕頭套、被罩、床單、手帕燙得服服貼貼、平平穩穩、有稜有角，也對烤蛋糕、烘餅乾不在行，更不可能一星期擦一次玻璃，久之，不僅德國婆婆對於這不及格的媳婦見怪不怪，老公也被迫適應，襯衫全部束之高閣，改穿免燙的套頭，放棄棉布手帕，改用TEMPO（紙巾），換洗的衣物省著點穿，不能天天勤換。有時他不免抱怨，討了老婆以後生活品質下降，被我用「當初為何不娶個女佣人回家？」堵住，德國佬只好摸摸鼻子自認倒楣，理智面對殘酷現實過日子。

他覺得上當，我也沒佔多少便宜，想想看，從精彩熱鬧、多采多姿的台灣寶島來到「鳥不生蛋」、幾乎沒有夜生活的德國，多沒情趣！番邦人士天一黑就不喜歡外出，晚上六點以後一片死寂，禮拜天或放假日無處「血拼」，有錢沒地方花，當地人也不作興社交應酬、串門子、打麻將，只好呆坐家裡「孵蛋」（難怪這裡的家庭主婦有那麼多「德國時間」作家務、搞衛生、整理環境），難怪另一「和番族」好友阿寶，她父母來德國小住，不到兩星期便差點給悶死，嚇得趕緊逃回台灣。負面效應下，我父母至今仍不敢輕易嘗試。

別說阿寶的父母，自己頭幾年也不太適應，經常想起台灣的好處，尤其懷念士林夜市、卡拉OK、呼朋引伴、不打烊的7-Eleven.....，後來習慣了，慢慢覺得德國人講究隱私、注重休閒的生活其實也不壞，尤其，全世界度假第一名的德國人有假必度，絕對不會因工作而「過勞死」，甚至，可以修身養性，矯正我與生俱來毛躁、「過動兒」、凡事馬馬虎虎個性，和亂丟紙屑、闖紅燈、投機取巧、搭黑車（德國搭地鐵車不設關卡，偶有查票員，曾經有三個月搭免費「霸王車」紀錄）等壞毛病。多年後，開同學會時，眾人紛紛嘖嘖稱奇，所謂「士別十年，刮目相看」，稱讚當年調皮搗蛋的恐怖份子，經過德國文明洗禮果然端莊穩重許多。

不僅氣質變好，勞動力也增強，開始仿效德國家庭主婦，沒事灑掃庭院、植花、種菜，雖然別人有「綠拇指」，我是「劊子手」，不少無辜的花草植物被我不小心整死，但是一切從錯誤中學習，菜鳥家庭主婦漸漸有所長進，可以脫離「四體不勤、五穀不分」行列，一些常見花草都叫得出名字。更何況，此地空氣新鮮、湖光山色、環境整潔、外務少、應酬精簡，有助延年益壽、養顏美容，難怪德國八十歲以上的老人滿街跑。

別小看這些退休的老先生、老太太，他們不僅能走能動，並且是警察的「最佳義務助手」，公共場所等車、排隊、買票，誰不守規矩，他們都會自動挺身「主持公道」，不僅公家的事情義不容辭，連家務事也要管。朋友夫婦從北京帶著四歲半小娃娃來訪，為了盡地主之誼，請他們全家光臨寒舍用餐，酒足飯飽後，晚上八點半多，一家三口搭地鐵回旅館，結果莫名其妙被罵。不懂德文的朋友憑白無故受了委屈，打電話來控訴的德國人的凶悍不講理，說等車時，一位老太太指著小娃娃不斷訓斥朋友。

我一聽，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，德國規矩多，十歲以下小孩通常晚上七點得上床，朋友過了七點還帶著稚齡小女兒在外面趴趴走，難怪被罵，對德國人而言，小孩子不按規律的作息，便是父母不負責任。朋友恍然大悟：「原來碰上『小腳偵緝隊』」(註：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民間義務便衣偵探，專門刺探街坊鄰居隱私）

的確如此，明明你覺得根本是「你家的事」，不勞旁人費心，「狗拿耗子」的人可多，警察更不必說，例如，晚上騎腳踏車沒裝車燈或車燈壞了，竟然也違反不知哪條規定，不准上路，那天家裡有遠道而來的訪客，興沖沖到車庫取車準備夜遊，發現車燈因年久失修不亮，「管他的，亮不亮沒關係，反正晚上沒人看見」我說。德國佬猛搖頭，堅決阻攔：「不行！沒亮燈別人看不見你，容易出意外」，沒想到警察的「最佳義務助手」無孔不入，家裡就有一個現成的。

隔日，兩輛腳踏車因一輛煞車不靈，請朋友充當後座的「乘客」，兩人正興高采烈在鄉間小路御風而行，結果騎沒多遠，就被警車攔下，警察伯伯說：「腳踏車不准載人！」，我們只好下來推車回家，大大掃興。事後，這位從台灣來的女友遺憾地表示：「德國人有夠『龜毛』，在這種動輒觸犯法規的國家，你怎麼受得了？」

是啊！怎麼受得了？德國人的死腦筋讓中國的「差不多先生、太太和小姐」傷腦筋，他們做事認真到斤斤計較的地步，連自家院子裡砍一顆樹也要申請報備，稍微有點年紀的樹木列入市政府保護名單過不了關，十幾年前，我們拆舊屋整地蓋房子，礙於旁邊有一株樹齡約一百的老樹，無法按照計畫進行，忍不住打電話跟家人抱怨，弟弟認真建議：「那還不簡單，三更半夜，四下無人時，澆一桶毒水，過幾天自然枯萎，不就得了！」，德國佬張口結舌無言以對，不敢相信中國人竟然想得出這種主意。兒子在此出生長大，血液裡流的是德國式循規蹈矩的因子，例如他從小就不肯隨地小便，野外尿急時即便我催促、威脅、恐嚇，也不肯按照老媽的意思找個隱密處解決，堅持「尿必有方」、「不在其位，不下其尿」，經常是我這「差不多媽媽」令他感到迷惑，無法理解脫線的台灣老母有時候處理事情馬馬虎虎、大剌剌的阿沙力作風。

「和番家庭」問題多，箇中滋味「如人飲水，冷暖自知」，敝人以「資深和番族」身份，奉勸「族友」多多加強溝通技巧，以避免「雞同鴨講」場面發生，雖然如此，很多時候出狀況關鍵往往不在語言能力，而是根深蒂固的觀念及思維模式問題，例如，我視為珍饈佳餚、人間美味的稀飯、醬菜、豆腐乳，是德國佬避之唯恐不及的「毒餐」，總不能一家三口每天席開兩桌，各吃各的，只好少數服從多數，以奶油、乳酪、香腸、果醬、麵包當早餐。

除了飲食，還有最基本的生活習慣問題困擾「和番族」，不少結婚數年的「和番家庭」還在為早上（德國人是清晨淋浴）或晚上（中國人通常就寢前洗澡）洗浴吵得不可開交，我有一位「和番族」朋友秀秀，因德國老公睡覺前不洗澡，不准他上床，德國老公怪台灣老婆每天早上不淋浴，導致睡眼惺忪，兩眼無神，影響他一天情緒，小倆口互相指責，鬧倒婚姻諮詢中心，令顧問專家傻眼。

這類「秀才遇到兵，有理說不清」的事簡直不勝枚舉，最簡單的例子，連過春節按照習俗給父母長輩送紅包都會起爭議，看我一張張鈔票往紅信封裡放，德國佬滿肚子狐疑：「發零用錢？不像。岳父母大人發生急難需要經濟救助？沒聽說」不爽的時候還會狠毒出招：「台灣鬧飢荒嗎？給錢幹嘛？」。遇到這種事，我已經修練到從開始的七孔冒煙，到現在老神在在，甚至還將他一軍：「你們過聖誕節不是要送禮物？」他點頭。「中國的春節就是德國的聖誕節」這個沒話說。

「你送的聖誕禮物要是對方不喜歡，豈非形同雞勒？」他也同意。「這點我們中國人可比你們聰明，送錢是最實際的禮物，讓他們自己去買，既不會買錯，也省事，用不著每年傷腦筋，送者大方，受者實惠」他啞口無言，從此爭端解決，同理可證，以此類推，下回收到來自家鄉的紅色、白色炸彈時，就不會聽見「包錢作什麼？」這類氣死人的蠢問題。

其實，也無可厚非，無論哪一國人，凡事一旦涉及金錢就變得敏感，尤其，德國人節儉謹慎成性，更是標準「談錢傷感情」的民族，「朋友有通財之義」在此行不通，不僅親戚朋友之間沒有金錢往來，「親兄弟、明算帳」，連父母兄弟姊妹也不作興「借貸、周轉、幫忙」，「標會？」更是聽都沒聽說過，一切公事公辦，缺錢找銀行。雖然感覺上冷酷無情，但是大家清清楚楚，交往沒有負擔，不用擔心旁人來借錢，也不必指望別人借錢給你，所以，不會有被某人拖垮、連累、撕破臉或倒會的事情發生。

這些思想觀念上差異，需要長時間適應理解，非常慶幸，經過十幾年磨練，擦槍走火的情況愈來愈少，老兩口默契也愈來愈好，每當瀕臨危險邊緣就會彼此節制懸崖勒馬。有時候不禁突發奇想，如果說婚姻關係是「因誤解而結合，因瞭解而分開」，同文同種的夫婦因少了文化隔閡這一層，瞭解容易，分手也快，異國婚姻拜「陌生的吸引力」之賜，要走到「因瞭解而分開」地步恐怕要多費一點時日，婚姻反而可以維持得久一點。再說，「日久他鄉是故鄉」，如果定居當地，不能認同這個國家，融入當地社會，日子會很難過。有些「和番族」經濟條件良好，不在乎錢，可以每年回台灣兩、三次，畢竟消極的逃避方法。

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」，和番家庭的經唸起來更費勁兒，雖然如此，隨著地球村的開放流通，世界變小、國界日漸消弭，還會有更多女同胞前仆後繼奮勇和番，即便「混血婚姻路迢迢」，呼籲我「和番族」應以平常心經營、化解不同種族文化所帶來的歧異，努力作一個快樂的「王昭君」，共勉之！
認識年數：二十一年 ，結婚年數：二十年 (年數為Jade所加)

註：張筱雲女士已於2007年12月27日往生了﹗小雲曾無酬賜稿，將她個人異國聯姻的經驗寫成【和番辛酸史】，收入於【德意志風情】書中。
小雲的生平介紹請詳見：
筱芸走好！
難忘除夕夜－哭文友張筱雲
約定在遠方的咖啡館─悼張筱雲
小雲的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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